山间暖阳
耕 者
一
风雨吹打着破旧的木板门,“噼噼啪啪”的闷响声声入耳。夜深了,邻村老黄家还在为患病儿强强求神赐福,阴一声铜锣阳一声怪叫,穿透屋外的黑幕,穿透呼号的风雨,声声刺激着踱步不安的韦华。他额上青筋直冒,目光锐利地在屋子里扫射,充血的双目似要喷出火来。
“关你什么事嘛,人家给娃儿祈求平安碍着你了。真是,瞎操心!”妻子查文慧不紧不慢地说到。
“说得简单呐,下午我去看过了。那娃儿满脸通红,该是发着高烧的,所以昏迷不醒。再不去医院,要出大问题的。”韦华满腔无名火,但又无奈地说。
“你都劝了人家一天了,要去医院,人家早去了,还等你说。再说了,你懂医吗?”
韦华睁大眼睛,涨红着脸,欲言又止。他是党员,他不信鬼神这一套,但是,他一个人的力量,改变不了现实。这个风雨之夜,他是在煎熬中度过的,即使躺在床上,他的脑海中依然不时浮现出强强红肿的脸庞,这个可怜的孩子,但愿天神真能保佑他平安。他,也就这在纠结中不知不觉睡着了!
“强——强——,我的儿呐——”,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、哭喊,韦华猛然惊醒。他立即预感到了什么,翻身而起,疯了似的冲出门去。妻子拿了把雨伞追出来,却没能看到消失在风雨中的背影。
老黄家院子里,几个戴着破斗笠的寨老正在合拢一口小棺木,不用说,这是强强最后的归宿。他彻底傻眼了,衣衫湿透的他,丝毫感觉不到一丝凉意,发白的脸上不时有水珠滚落,没有人能分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强强是个可爱的孩子,常常很有礼貌地叫他“韦叔叔”,在村小上二年级。平时最爱用胖乎乎的小手拍打韦华臂膀上隆起的肌肉,韦华也立即做一个健美动作,引得强强咯咯地笑个不止。然而,仅仅是发点高烧,却这样永远地离开了。韦华整个人似乎都要垮了,歪歪斜斜地离开了老黄家,漫无目的地在村中走着。他不知道,这样的悲剧什么时候还会上演?他是村中为数不多的高中生,他接受的教育不是这样的,他不愿看到这一切,但他无力改变!
懊丧的韦华在村头的一座小山前坐了下来。他需要静下来仔细想想,这个大山腹地的小山村究竟怎么了。天空依旧乌云密布,只是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历经一夜风雨的小树,枝叶鲜亮、嫩绿,似乎生机无限。这情景,让韦华一下子似乎悟到了什么,一用劲,手中的树枝立即断为两截。他钢牙一咬,扫视了一眼扁长的小村,目光渐渐恢复了平静。
几天后,韦华背上背包,拖着行李,登上了开往市里的列车,走进了卫校的大门,他将主攻社区医学专业。遥远的山村,是娇弱的妻子、咿呀学语的孩儿、佝偻的父母长久的等待……
这已是上世纪末的事。
二
时光荏苒,山草绿黄,两年的学习时光弹指挥间。韦华以全优的成绩从卫校毕业。回到家的第一天,韦华就忙开了,没有资金,老母亲不紧不慢地说:“把家里那几头猪买了,再去亲戚家借点,先添点看病治病的必需品。不能再等了,你不在村里这两年,好几个老人因为耽误治疗,都走了……”
没有专门的卫生室,妻子查文慧建议,把厨房挪一下位置,把客厅腾出来,然后一家人搬到厢房住,这样,放医药器材、看病、输液、打针的地方就有了。家人的全力支持,解决了韦华的实际问题,他可以专心行医了。
几天后的一个清晨,韦华胸挂听诊器,两手正忙着整理病历资料,一个急促的声音忽然响起,“老韦,快来,有一个妇女晕倒在路边了,快!快!快!”韦华放下病历资料,一个箭步冲出门去。果然,村道一旁,一个40来岁的妇女捂着肚子倒在地上,豆大的汗珠汇成水线,头发湿而乱,全身发抖,看来病得不轻。旁边是一群扼腕、叹气、手足无措的村民。
韦华来不及多想,叫乡亲们搭把手,把妇女抬进诊所,一边治疗一边联系妇女的家人。半个多小时后,亲属赶到,韦华说,病情暂时控制住了,但是我的诊所条件有限,你们要马上送她去大医院检查治疗,千万不能耽误。
家人哪敢怠慢,立即照办。几天后,病人家属打来电话,千恩万谢之余,对他说道,妇女得的病确实很急,若不是他临时采取了急救缓解措施,后果真是不堪设想。韦华淡淡一笑,算是回应!医者父母心嘛,治病救人那是他的本分,谁碰上了都会这样做的。
亲戚刘朝志听说这件事后,专门提了一壶“包谷烧”来与他对饮,私下对他说,现在这个医疗事故也多,医闹频繁,那个妇女没有主动投医,你这样做也是有风险的。万一出了什么事,扯皮起来,还真的难说得很呢?韦华略微思索,对他说到:“当时情况危急,来不及想那么多。即使真有问题,相信病人家属也能理解,总不能不管不问吧?人命关天呐!都是乡里乡邻的,只能先治疗了再说喽。”
又是一个雷电交加的夏夜,韦华在村组里忙了一天,实在是累了,便合衣躺下,约莫也是眼睛还没完全合上的光景,电话就“嘟嘟嘟嘟”响了起来,说是歪坝组的宋礼英,拉肚子脱水休克了。对韦华来说,病情就是警报,他都习惯了,立即翻身而起,二话不说便骑上摩托车冒雨而去。在宋礼英家,他看到了异样的景象,男男女女好多人,小声地说着什么。灯光深处,也时断时续传来嘤嘤啼哭,有几个年长的妇女,已经拿出白布在那里剪开,这是在准备后事了。韦华心里也是一凛,但是,他是医生,不能分神,不到最后时刻,他不会轻言放弃。他先是给“病人”测体温、柔手足。体温:34.5度,病人只是休克,没有死亡。韦华撬开病人的嘴,给病人喂了些淡盐水,又用土法进行了辅助救治,一番努力之后,渐渐地,病人有了知觉,奇迹般苏醒过来。这件事后,韦华虽未被村里呼为“神医”,但也差不多了。
村里好多人,见到他时都明显地表现出一种敬仰。这个有起死回生之能的人,咋个看都有种神秘感。一传十,十传百,来他诊所看病咨询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特别是老年人,身体抵抗力下降,隔三差五的,总爱生些小病。只要发觉情况不对、身体不适,马上就会跑来他的诊所问个一二三,有病治病,无病唠嗑。韦华一脸诚实、性情温和,耐心又好,三言两语的,就消除了老人们的疑虑,连他都觉得奇怪,自己好像跟老年人特别投缘。
寨老陈祖明已年过古稀,这天来到他的诊所,手拿着镰刀,一边割磨着脚底板的厚皮,一边对他说:“小韦,我有个想法。你看哈,咱们村好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,留守老人多,他们的这个健康问题要时常关注。我是这样想的,你多印点名片,每家都发几张,有事好联系。”“你老说得有道理,提醒了我,明天我就去办这个事。”韦华当即首肯。
此后,韦华不仅仅只是挨家挨户发名片,还专门弄了一个小本本,详细记录村中老人的病情。轻微的,他开点药,叮嘱按时服用,钱不钱的,他不提,也不要。稍微严重些的,他电话联系老人在外务工的子女,说明情况,征得同意后科学合理诊治。至于治疗费用嘛,同样的道理,什么时候有,什么时候给,他不催促。韦华的服务,算是到家了。
三
韦华只上过高中,按说这文化底子也只能说一般般。但是,他有着一股子不屈的韧劲,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当年对着村头那个小山岗暗发的誓言。治病救人他义不容辞,但是,村民思想的转变,也是一个大问题,这种事虽然不是朝夕之功可以解决,但是,人总可以尽其所能吧。所以,他对村民乡亲的态度一向坦诚、大度。只有让乡亲们喜欢你,他们才会接近你、相信你。这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,这是人之常情。
经过多年的摸索、实践,韦华的医术有了很大的进步,经他治愈的乡亲不胜枚举。然而,真正让他获得村民信任和称赞的,不完全是他的医术,还有他的处世之道。韦华手中还有另外一个账本,多是暂时付不起医药费的乡亲,他也只是记在账上,即使有时卫生室资金周转困难,他也不提。有些年老无钱或已经过世的,他干脆直接把帐一笔划掉。家人有时问起,他谎称“给了,给了,没给谁会划掉名字呢?傻呀!”妻子查文慧晓得他的性格,略一沉吟,便知究里,有时故意念叨几句,他马上承认,并说:“人家也难嘛!有钱他们会自己送来,没钱催也没用。都是乡里乡亲的,算了,有那闲心,不如多研究研究病理、看看医书、提高医术,让村民少受点苦。”“钱那东西,生不带来、死不带去,以其管不了,还不如随它。”
韦华是村卫生员,有责任搞好村级公共卫生工作,不同的是,很多村级卫生员开展工作是被动的,他是主动的。不用上级通知安排,他在日常行医的过程中,就已经主动进村入户做好了各种疫情调查、登记。只要有机会,他就利用所学,现场宣传鼠疫、鸡窝病、狂犬病、禽流感、口蹄疫等病种的防治知识。他说得头头是道,不由村民们不信。而事实,韦华也确实有这本事,很多病理,他能举一反三,合并思考,通过查阅资料和向内行请教的方式,搞清来龙去脉,找到根治良方。
“我讲一个问题,你们可能以为是吹牛,其实真不是。前段时间政府喊整的那个猪‘蓝耳病’的事,我早就发现了,而且还跟其他村的兽医探讨过预防治疗方法。”“只不过嘛,我是医人的,不是兽医,不好跟你们讲,怕你们有想法。”“哈哈,哈哈!”村民一阵大笑!“说你是咱村里的土专家嘛,当真不错,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人上一百,形形色色。”偶尔,村里也有人背后指指点点,小声议论:他这么拼命,还不是为了自己的诊所有收入,无利不起早,哪个晓不得呢。他也不争辩,在他看来,诊所收入很重要,但却不是主要的,关键是为村民做好公共卫生、做好防疫工作,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,只要对得起良心,别人说什么不重要。
事情再回到本世纪初,肆虐的“非典”来袭。民间传得神乎其神,似乎站在感染者身边都是非死即伤的事,村民将信将疑、不知所措。韦华站出来,高声说道,别怕。首先,贵州还没有发现病例;其次,我天天都在外面跑,接触的可能性更大,我都没事,你们怕什么呢?村民们一想,还真是这个理。病魔真要来了,谁也挡不住,这不是还没来吗,恐惧、担忧又有什么用。
“一路风雨一路歌”,韦华付出了青春热血,同时也拥抱了一片繁花。十多年来,“贵州省优秀乡村医生”、“贵州省敬业奉献好人”、“中国敬业奉献好人”诸多荣誉如约而至。面对质朴的乡亲,面对这一系列荣誉,韦华决心用一生去呵护!用一颗炽热的心,暖起这片温情的黑土地!
他,韦华,是这山间的暖阳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