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在回飞
耕 者
小时候,看故事书《周处除三害》,我记忆犹新,感觉周处未曾悔改之前,就是我小时候的影子。那些年,我是那种让父母操碎心、让亲戚不住摇头、让乡邻见着就想躲开的孩子。
家里弟弟、妹妹、哥哥,各自凭着自身的努力,似乎都有相当发展,唯独我夹在中间,只晓得干坏事,从来没人认为我有什么用。但凡有牛吃了人家的玉米、有人偷了人家的桃梅李果,或者是田地里的油菜被人踩踏之类,总有人会联想到我。而事实上,这些事多多少少还真与我有关,我算得上是好事做不来,坏事干了一箩筐。那时,总有人三天两头来家里“上户”,我也因此三天两头挨鞭子,母亲常常边打边哭。而父亲,也不知为什么,在我的记忆中,他很少打我、骂我。其实他的脾气比母亲坏得多,发起怒来,似乎地动山摇。我一直想不明白,为什么在母亲暴怒之时,他却总是借故走开,对我的错误不予理会,不提只语片言。
大哥是家里的骄傲,学习成绩一直很好。为了方便他学习,父亲花了半个月的工资为他买了一块手表。每一次,看着大哥的手表在阳光下闪着金光,那种滋味,算得上是五味杂陈。但我不敢说什么,只能悄悄退在一边,心里仿佛有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说:你是个废品,这东西你只能看,你与它无缘。那种无名之伤,是我心中无言的痛!
要中考了,哥哥很自觉,每天看书解题到深夜,父亲特意为他买了几斤白糖,放入开水中,搅拌均匀之后让他喝,说是给他补充能量。在那个一日三餐都成问题的年代,白糖是奢侈品,看着哥哥每抿一口,我的喉结就会跟着动一下,可是我不敢说话,因为那是为了补充能量的,而我,能量过剩。
在大哥考上民族师范学校之后,比我小一岁半的小妹也上了市里的财贸学校,小我四岁的弟弟上了市里的民族行政管理学校。我因为学习成绩实在太差,考中专是绝对没希望的,想去想来,只能选择上高中。“死马当活马医”吧,所幸,天可怜见,我的分数居然刚刚超过高中录取线。拿到录取通知书哪天,我仿佛看到了大哥手上闪闪发光的手表,看到了直冒热气的白糖水。而真正让我记忆深刻的,是父亲那难以觉察的一丝笑意。
也许是禀性难移吧,我对稍稍远一点的东西常常是模糊的,我没有理想。在整个高中阶段,我的表现实在很槽糕,学习成绩可谓惨不忍睹。没有了大哥、弟弟、小妹的参照对比,没有了母亲的哭泣、父亲的“无视”,我就像脱缰的野马,思想泛滥,个性无限张扬、放纵。三年后,我名落孙山,家里人虽然没明说什么,但是他们见面都在聊学校生活的事,都在聊工作、谈理想。我插不上嘴,只能灰溜溜地躲进小屋,仰望发白的墙壁。父亲没说什么,从他的脸上,我看到的是一片平静,平静得像村头的湖水。可是我知道,他想说的一定很多,否则,他不会支持我读完三年高中,毕竟这笔开销,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支撑。
我决定补习高三,父亲只说了一个字:行!
补习那一年,我全身心投入,分不清雨天晴天、白天黑夜。除了吃饭和睡觉的时间,我都是手捧书本,思考、默记、联想、归结。一年下来,我如愿以偿,考上了市里的师范院校。虽然是大学专科,但是,相比大哥、弟弟、小妹们的中专来说,似高一等。父亲第一次发话,“调皮的人都是聪明人,憨包也干不成坏事。”我似乎有些明白,父亲对我的“漠视”,是一种特别的教育,这种教育,对我完全实用。
无论怎么说,那个年代,能考上学校、跃出农门、手捧铁饭碗,是农家人的希望。
个性使然,在职业学校,我也不是一个安份的人。仗着有点文学特长,我似乎很嚣张。学校领导、班主任、科任老师对我褒贬有加,我或者是优秀的,因为每年各种评比下来,我都能获得名次,荣誉证书堆满了枕边;我或者又是蹩脚的,因为我常常“挂科”。特别是那该死的现代汉语,我考了四次都没过关,一直到发毕业证之前,还“挂”着。父亲闻知此事,电话里只有一句话:“你是搞写作的人吗?”我找到科任老师,他给了我一次机会,结果,这次机会我把握住了!
毕业后,我分配到老家所在的镇中学。父亲忙前忙后,为我收拾房间,还特意拉了一条电话支线,为我装好了电话。他的想法,自然是希望我留在家里,既可以让我“吃大户”,节约开支,又可以监管照顾我。其实,我也隐隐感到,从局机关退下来的父亲,或许也是孤独的。然而,那时的我,还不能心细如斯。我喜欢自由自在的生活,喜欢交朋结友,喜欢有自己的小天地。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,我便在距离老家不到一公里的小镇上租了一间房子,每天邀约三五朋友醉倒天地日月。也许年轻都是这样,完全不会考虑父母的感受,因为觉得自己很有理想、很有个性,觉得所有的一切都要为自己让路。这种思想,这种做法,有时也隐隐觉得不妥。但是,一顿的酣酒之后,便什么都忘了。
仗着常有“豆腐块”见报,我被多家单位“试用”过。十五年的工作时间,我换了六个单位,最近一站,是在离家50公里开外的顶效,我只能周末才回家。每次回家,父亲都是亲自下厨,炸鱼、焖鸡,我也时不时帮忙搭把手。从父亲的目光中,我看到了他的某种期待。这种期待,无法名言,却又显得那么急迫、明显!
后来,我成了家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在费尽心力照管孩子的过程中,我更深层的领悟到为人父、为人母的艰辛。“调皮的孩子都聪明”,为了工作、事业奔波在外,父母可以理解。但是,多花时间回家看看,也是必须的。尽孝不能等。
年初,单位从顶效搬到了鲁屯,距离老家又近了20多公里,回家更便捷了。单位“搬家”那一天,我也顺便把行李拉回了老家,我打算常住家里。父亲显得特别高兴,里里外外帮我收拾、打理。他用四十年的沉默、四十年的等待,换回了一颗狂奔、尖叫的心;他用博大的父爱,让我的脚步远游,让我的心回飞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