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明河边系列之五
钓鱼与钓人
吴厚炎
1956年初中毕业时,一刘姓同学邀我去他姐姐的单位玩,说那里有河,可以钓鱼。我们平时不大在一起。也许他听说我会钓鱼,而他正学钓,就邀约我吧。
从太慈桥边小路插进去,两旁山岭耸峙,陡觉天地变窄。不远处清流蜿蜒。岸边,风逐柳影,波皱草间。路上不见行人。两岸有平房数间错落,白墙黑瓦。黄色衣裳隐现其间。四周静寂。我就问:“这里是保密单位?”他裂嘴眯眼:就是这里,叫小车河。原来是南明河的上游。几十年过去,如今,这里已是贵阳的湿地公园,游人如织了……
从学校走到这里,已近中午。饭后,他拿出钓杆。我说:“就一根?你先来。”他说:“还是你先钓。”拿杆在手,发现梢尖已断,线比杆短,坠子太重,钩过大。感觉拿的是“牛棒”,只好调整,将就。钓了四五尾之后,他说:“我来试一下。”他伸手一丢,钩线挂在左前方垂下的柳丝上。幸好一扯,落进水里。我就示范:“看,要用腕力,顺势悠过去。不能用手臂去摔。”谁知他一“悠”,风一吹,钩线又上了树。这回用大竹杆搅了半天才弄下来。他说:“干脆换个没有树的地方。”我说:“这里多好,阴凉,又藏鱼。”并说:“你再试一下。”他不钓了,说是去烧开水。晚饭前,已钓了 多尾。吃饭时,他姐来了,是啥模样,一点印象都没有。我已十六岁,害怕正面瞧姑娘了?但记得那一大钵鱼,有蕃茄、辣椒,不象烩,也不象煮汤,没有炸过,细刺难剔。
这年秋天,五中已办高中,我是首批学生。刘同学则不知去向,跟他姐姐走了?所以,小车河虽然好钓鱼,已不好意思进去。再说,假如那里真是保密单位,我能说得清楚?暑期想钓,就在太慈桥边吧。上游有鱼,下游就没有?
这太慈桥,贵阳人讹传为“太子桥”。说是明惠帝允 的叔叔朱棣夺权后,惠帝落难贵州,为方便山民他修了这座桥,百姓称之为“太子桥”。如今有网络与书籍认为:允 帝自身难保,如何能修桥?其实,这桥是朱棣称帝之后百年才建,同朱允 的出逃无关。其所以讹传,大抵是同情落难的皇帝而不满朱棣的“犯上作乱”,“慈”与“子”音相近,贵阳话讲起来,几乎听不出差别。而始作俑者,可能就是移民贵州的军人或家属,这当中,难免没有其离乡背井之怨。至于土生土长的贵阳人,大约还来不及有这份情愫吧。
建在小车河上的太慈桥,左面开阔处,轻波闪闪,树荫如廊,过桥后还须找钓点。而眼前近桥基一段,陡岩入水,不过四、五米左右的河面,水深碧绿,也许就是“鱼道”。光手杆怕不行,还须备一车杆。我就在六洞桥一吴姓鱼具店买了一根塑料轮盘的杆子,虽有些笨重,但结实。家仍住大狮子山脚,离钓点不过五华里左右。用的钓饵是土蚯蚓。要红色的才好,那要在牛粪堆里去找。那时还没有“大平二号”,那是舶来品,几十年后才有国人饲养。
那时贵阳人在这种水域,不用漂,叫做打“闷杆”,鱼讯看的是梢尖或鱼线。两个多小时,就在我说的“鱼道”,用手杆钓得三尾黄腊丁。颜色如其名,但偏黑,同今天在兴义见到的明黄色带绿完全不同。那种感觉,就象天天看到的蒙古利亚种,突然碰上欧罗巴种一样。正在埋怨车杆无动静,突见它一大弯腰,忙抬杆,拔不动,又象挂着什么,有韧性。陡地,杆子弹向半空,手感特轻,一看,钓线齐刷刷被切断。那时不兴用“子线”,钩与坠直接安在主线上,现在全蚀了。碰上什么鱼呢?我曾在下游窄口滩,见有人用车杆顺水飘菜心或青苔钓青鱼,所获不过半斤大小。当然,大的可长到一百多斤。南明河还容不下这等大物。青鱼是长江水系鱼种,兴义是因为万峰湖的引进,才始见它的尊容。这鱼肉质细嫩,打片入烩或涮均可。但若不谙烹调,可能变成一锅浆糊。能与之媲美且无其娇气的要算珠江八珍之一的盘江“猪嘴鱼”,为珠江水系的特产。“文革”中,有人在湾塘河边卖,有一老妇人翻看后,对他儿子说:“这鱼无鳞,不正派。”没有掏钱。这鱼其实有鳞,不过太细。如今,钱再多,也难见它了。处于食物链塔尖上的“人”,较之于生物的野性,自然最文明,也最正派,因而也是“顶级杀手”。能“杀”我钓线的青鱼当然有,但须大。但看当时那鱼的“吃相”,又不象是青鱼,那么,可能就是团鱼。若干年后,好友曾克军讲了对付团鱼的办法:取火柴棍粗细的铁丝或铜丝之类,弯成两分硬币大小的环,使之入线滑向水中,当鱼的头部感觉有异物不舒服时,就会用紧贴岩壁的两只前脚去扒开,这下一失重心,自然就易被拉上来。这老曾从不钓鱼,居然知道如何对付团鱼,你说怪不怪。他讲的确实有道理,可惜没有机会去试验。但我可以利用暑期,在涨大水之后,于窄口滩下游,河滨公园的斜对面垂钓。用手杆钓黄腊丁或鲫鱼。口渴时,看周围无人,可顺手摘岸边菜地的西红柿,酸甜可口。车杆虽然可搏大鱼,那要碰运气,还要耐得住寂寞。有人就在河滨公园的柳树下,用白豆腐干或糯包谷粑钓红尾巴鲤鱼,不大,半斤左右,守一天,两三尾。若是晚上,还加上一小方灯。在这两树间垂钓,除需要耐心外,还有技术。假如抛杆时钩线挂上树或钓着游人呢?因为害羞和害怕,始终不敢在公园表演。但在公园还有其它的玩法,那就是游泳和看书。
那时入园要买门票,四分钱。门票纸质菲薄,拇指大小。就是中学生一天五分之一的饭钱。读市西小学时,我曾考全班第二名,父亲奖励500元(旧币),也就是五分钱,可买三两猪肉。为了节约,不走正门。因为顺路,就从公园右侧,当年财经学院大门左侧(如今贵惠公路)的马路过去。见行人少时,突然窜上左边的山坡。坡有些陡,树林密茂,铁丝网就钉在树干上,比人高。大约沿公园围了大半圈(因有一面是河)。网内无动静,立马攀树翻过去。上坡、下坡、河边,游泳。之后,回身上若干级石阶至顶,到一宽敞的阅览室看连环画。至于看了些什么内容,没有印象。因系消遣,不是学习。这阅览室可能就是上世纪四十年代建园时的礼堂,叫“河滨堂”。爬了几次铁丝网,就有经验,只要不刺破手,不挂在网上就行。也不担心机关枪之类的扫射,如电影演的那样。就因为大意,差些被捉。那天下午,刚到网顶,正要跳,左边草丛中忽钻出一五十来岁的汉子,离我五六公尺,见下巴长许多胡子,便纵身往前跳,落地后,连腿带手拼命往草坡上爬。他一边追一边喊:“捉倒(到),捉倒(到)。”上坡顶后,我边脱衣服边往河边跑,到了“工字型”跳台,将衣服丢在台上就跳下河。在河中,张望着,看是否追来。这急中生智,也许很笨,假如追的人设法悄悄将衣服抱走了呢?幸好他没看准我,我也没看清他。
这“工字型”跳台用木板搭建,离水面约两尺多,涨大水时就会淹上木板。这时,我会从上游的“四架车”(水车)顺流而下,至跳台时,往左一翻身就到了台上,很好玩。这跳台的对面叫“杨柳湾”,水深恐怕有四五米,常有人站在断了的柳树桩上作“飞燕式”入水。我不敢去对岸,虽然不过五十公尺宽左右。
1959年夏天,我高考完毕,二哥厚玉约我去河滨公园游泳,我仍然不敢去“杨柳湾”。他说:“不怕,有我。”结果,我游了 五个来回,才知道自己能游这么远。当然,也呛了五口水,那是工字型浅水区,初学游泳的人胡乱掀浪后的赠与。
